铁锈与孤岛

北疆探访之旅

作者:马特


在很多中国内地人眼中,新疆是一片遥远而陌生的异域,人们从屏幕中获取关于这片土地的标签印象,美丽的风光、好吃的水果与干果、载歌载舞的少数民族,一个标准化的旅游广告,人们很少会去主动了解新疆的历史与文化。传统的王朝观认为以中原为核心的汉地才是世界的中心,周边地区为中原提供着供猎奇和消遣的奇珍轶事,甚至“新疆”这个名字,都带着地域性的疏离感。


在结束了5月份的东北中东铁路之旅后,我把下一条路线定在了新疆,这是我很久之前就一直想来的地方,但一直没有机会。在东北探访俄国老房子的时候,当地老师告诉我在北疆也有很多俄国老建筑,还有东正教堂和俄裔社区,这是我新疆之旅的直接原因。


很多人说去一个地方旅行采风,不要带着预设视角,要去体会真正属于当地的文化。但我倒是觉得,任何人到一个新的环境,总是要带着自己本然的视角,去跟自己到过的地方对比,这恰恰是一个建立联系的方式。在新疆,我试图建立起这片土地与我故乡东北之间,还有与我工作生活的北京之间的联系。


我发现这反而是一种更加深入感受新疆文化的方式。这让我意识到,新疆并非一片遥远陌生的异域,而与我关系很密切,与中原甚至东北关系很密切。有人探访新疆喜欢一下子从主体民族维吾尔族入手,但这样直接接触的就是复杂的民族史和更复杂的伊斯兰教各派别关系,不容易很快了解一个地区。


在新疆的此次探访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北疆的乌鲁木齐、塔城和伊宁,另一部分是南疆的喀什和塔什库尔干,因为南疆的部分还要和莎车、库车、和田等其他城市一起写,所以这篇探访文章里只写北疆的部分。


我探访北疆是从周边族群迁徙的角度去理解,先了解外围再深入内层,这其中又有三条线索,第一条是满洲人与准噶尔蒙古对北疆的争夺,第二条是俄国人及中亚民族的东进,第三条是陕甘动乱时期回民迁徙新疆,这三条线基本可以理清楚从十八世纪中期到十九世纪末这一百多年间,北疆的局势变化与文化影响。


乌鲁木齐:一群东北人和另一群东北人


在很多游客看来,乌鲁木齐和大部分二三线省会城市没什么区别,千篇一律的现代化老楼大厦,不是他们期待中的“新疆风景”。坦率地讲,除去完全现代规划的兵团城市之外,乌鲁木齐确实是新疆城市当中比较缺少特色的,一方面乌鲁木齐本身就不是本土民族聚居的老城市,缺少历史积累;另一方面自从乌鲁木齐成为新疆省会之后,这里就不再是自然生长而有了太多政治规划的考量。


但是,我依然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了一些不一样的线索,这条线索和两群相隔一百多年的东北人有关系。


今天的乌鲁木齐市区被民间划分为汉人和维吾尔人聚居的不同街区,然而这座城市最初的建造者既不是汉人也不是维吾尔人,而是满洲人。历史上乌鲁木齐附近由于河流的缘故一直是军事要塞,元明时期这里是漠西蒙古和硕特部的领地,到了清朝初年这里属于准噶尔汗国的领地。


清朝乾隆皇帝统治时期,与准噶尔汗国之间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最终以清朝吞并准噶尔汗国结束。在战争末期1755年,清军开始在乌鲁木齐筑城屯垦,准备在这里维持长久的统治。此时乌鲁木齐这座城市开始有了最初的样子,而“新疆”这个词也正是来自这个时期。1763年,乌鲁木齐城修筑完工,乾隆皇帝依据汉人的文化习惯,将此城命名为迪化,意思是启迪教化。这个名字一直用到了1954年,才改回乌鲁木齐。


和很多满洲人驻军修建的城市一样,过去的乌鲁木齐老城也有满汉之分。乾隆年间修建的迪化城以北,之后另修筑一座满营军城,被称为老满城,同治年间老满城毁于战火。光绪年间,在迪化城以东修建了新满城,原来的迪化城被称为汉城。1881年《中俄伊犁条约》签订之后,曾经的新疆地区政治中心伊宁距离边境太近,不利于战略防备,所以1884年清朝改伊犁将军辖地为新疆省,省会定在了迪化。到了1886年,迪化城和新满城合为一体成为今天的乌鲁木齐城市格局。


老满城建成之后很快变成主城区,原迪化城成为了老满城的南关厢,也就是今天乌鲁木齐的“南门”。本地人会告诉你南门是城区汉人和维吾尔人聚居街区的分界线,南门往北是汉人区域,也是清朝时期旗人居住区,南门往南是维吾尔人和回民区域,其中维吾尔人和回民又以今天的解放南路为界。


这种区分来自1876年,西北陕甘地区由于满洲统治者挑唆,回汉之间发生武装冲突,后来升级为大规模叛乱波及到新疆。在清军镇压叛乱重新控制局面之后,将迪化城区内的回民全部迁出,这些回民大多聚居在了南门以南的南关附近,由于回民经商的传统,把南门以南的南关地区变成了繁荣街市,也就形成了自然的民族区域划分界限。


到乌鲁木齐的游客,都知道二道桥是维族人聚居区,有一座国际大巴扎,然而这片街区的繁荣与俄国人还有一定的关系。从前迪化城南门外有一座木桥叫头道桥,这座桥往南就是二道桥,因为是交通要道所以成为了商旅聚集的地方。1895年清政府准许俄国在迪化设立商贸区,次年签订协议将南关外三道桥和四道桥之间划为俄国商人活动范围。但是俄国人并不严格遵守协议,他们更愿意去热闹的二道桥做生意,逐渐也就把二道桥变得越来越繁荣。


到了清末民初,整个乌鲁木齐基本的划分是,老城内是旗人和汉人聚居区,南门到二道桥是维吾尔人和回民聚居区,二道桥以南的南梁是俄国人活动范围,这里面还包括塔塔尔人和乌兹别克人。上世纪三十年代,斯大林统治下的苏联开始驱逐中国侨民,这些侨民带着自己的俄罗斯家眷回到新疆(当然他们曾经不一定是新疆人),一开始到伊宁、塔城等地,后来又到了乌鲁木齐。曾经俄国商人聚居的南梁就成了他们的聚居区,建起教堂和墓地,直到六十年代城市大规模改造前,乌鲁木齐俄裔有数千人。


探访乌鲁木齐的第一站,也要从最繁荣的二道桥开始。


走到二道桥附近,离国际大巴扎一条街的距离,会发现一条领馆巷,这就是1897年俄国在乌鲁木齐设立的领事馆北面的巷子。今天这条领馆巷里早已没了领事馆,但是有乌鲁木齐很好吃的冰淇淋和奶茶,还有一家很大的阿尔曼超市,可以买到非常多的新疆特产。


在领馆巷北面是一座清真寺,被称为塔塔尔清真寺。这座清真寺和俄国领事馆同一年建成,是俄国塔塔尔商人们修建的,1919年一家洋行出资重建,所以也叫洋行清真寺,主要是塔塔尔人、乌孜别克人和维吾尔人礼拜使用。不过,现在这座清真寺并不是老建筑,而是1994年重建的。我去的时候,根据新疆宗教政策,宗教场所一律不许游客参观,即使是穆斯林也只能在礼拜时间进入清真寺,并且维族清真寺和回族清真寺一般区分开,所以我也没法进入清真寺内参观。


所有到乌鲁木齐的游客几乎都会去二道桥国际大巴扎,但对于以前的游客来说,有更好的选择。从解放南路白大寺往西北方小巷子穿过,就到了双庆巷,这里曾经有着乌鲁木齐最有生机的自由集市。拐到福乐商厦后门的坑坑寺巷,又是一个小吃圣地,同时福乐商厦三楼是哈萨克用品市场,这些才是本地人曾经最热衷的散步街区。不过这一两年,整个二道桥地区都在修路重新规划街区,所以这些自由集市大多关闭了,哈萨克市场虽然还在但也很凋零。


在这片街区北面,大概在新市路到人民路之间,就到了回民相对集中的区域。从清真寺名字就能看出来,陕西大寺、河州大寺、青海大寺、固原大寺、撒拉寺等等,大概能摸索出这些回民的来源。从乌鲁木齐建城开始,就有陕西和甘肃的回民在此定居,移民戍边。后来回民越来越多,他们喜欢在商业繁荣的南关地区聚居。1808年,陕西籍回民在南关修建了陕西清真寺,这是乌鲁木齐第二座回民清真寺,也是南关地区第一座清真寺。


同治年间,陕甘地区的武装冲突导致大量回民迁往新疆,由于籍贯、教派的区分,再加上原有的清真寺容量有限,各地回民开始分别修建自己的清真寺。也就有了陕西咸阳回民的西大寺、关中回民的陕西大寺、凤翔籍回民的凤翔寺、陕西兵屯回民的中营官寺和陕西建州回民的建州寺。


这些清真寺很多经过了后来的重修,其中陕西大寺作为一个标志,依然是保存完好的中式建筑,这种本土化风格是回民老清真寺的建筑特点。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礼拜时间,回族清真寺相对于维族清真寺管制要宽松一些,看了一眼身份证就让进入了。因为正好是古尔邦节期间,所以清真寺内人很多,还是很热闹的。


隔着一条解放南路,是曾经的维吾尔人和回民的聚居分界,路西边是1864年建成的汗腾格里清真寺,最早叫南关清真寺,是一座维族清真寺。这座清真寺曾经也叫“喀什寺”、“肉孜阿吉清真寺”等名字,可以看出清真寺的来源。不过现在这座清真寺也不是老建筑,1988年重建的,重建后以汗腾格里峰的名字命名。这座清真寺门卫说不允许进入参观,但礼拜时间可以进入。


在二道桥国际大巴扎的南面,走到延安路新疆大学附近,羊毛湖社区的巷子里,这里有曾经俄国人遗留下来的文化痕迹,一座小小的东正教堂。如果不是特意来找寻,恐怕很容易忽略掉,不起眼的巷子深处,教堂的正门在居民区里,平日都是锁着的。透过茂密的路旁树冠,可以看到东正教醒目的斜十字架。


这座教堂是八十年代落实宗教政策时修建的,老的东正教堂原本在胜利路附近,文革期间同英国、美国领事馆一同被拆除了。目前乌鲁木齐数量稀少的东正教徒大多是当年俄国人的后裔,这座教堂就是他们文化和记忆的纽带。关于新疆俄罗斯人的迁徙与现状,我在随后的塔城和伊宁的探访中,会有更多的提及。


在以二道桥为中心的老城区之外,另有一地是我乌鲁木齐之行的必去之处。如果说前面满洲人建城是第一群东北人的故事,那么下一个地点就是第二群东北人的故事了。从二道桥地区沿着阿巴线一直往北走,新疆博物馆对面就是乌鲁木齐最繁华的室内步行街——美美友好购物中心,在购物中心东门斜对面,有一片居民区,叫做明园。


明园是乾隆年间乌鲁木齐都统明亮修建的私家园林,当时取名叫“明慧园”。后来有一段时间明园荒废,在20世纪初,又有人重新开始在里面种植果树。到了盛世才统治新疆的时候,他的岳父邱宗浚搬到了乌鲁木齐,住到了这座明园里面,修建了几栋苏式平房和邱氏祠堂,把明园改成了自己的别墅区。


我来到这座明园的原因正是因为邱宗浚,他是我的老乡,我们都是沈阳人。也正是因此,通过明园,我找到了新疆和东北在近代史的一段渊源。邱宗浚后半生的命运和他的女婿盛世才连在了一起,盛世才决定了邱宗浚的富贵,也带来了他晚年的横死。


故事的开端并不在新疆,而在两人的故乡辽宁,当时的奉系军阀大本营。邱宗浚原本只是一个奉天(沈阳)的小学老师,后来投身官场,在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学习,毕业后投在了奉系将领郭松龄麾下。有一次奉天师范女子学校演话剧,邱宗浚的二女儿邱毓芳登台演出,引起了台下一位年轻军官的关注,这个军官就是从日本留学回国参加革命的盛世才。后来郭松龄做媒,盛世才与邱毓芳结为夫妻,邱宗浚的命运也从此改变了。


盛世才的家乡在辽宁开原,离奉天并不远,比起邱宗浚的散漫钻营,此时的盛世才刚刚投笔从戎,还是一个热血青年。婚后不久,盛世才再次前往日本,这次就读的是日本陆军大学。1925年郭松龄发动兵变反对张作霖失败,他的部下被清洗,盛世才失去了靠山,邱宗浚也浪迹于街头市井。


但没过多久,盛世才获得了当时的新疆省主席金树仁的赏识,金树仁让盛世才负责训练军队对抗马仲英。在此期间,盛世才战绩斐然,军中威望颇高。后来金树仁在新疆四一二事变后下台,盛世才掌握了新疆省的最高权力,到了1934年之后,在苏联的帮助下,盛世才彻底击败了马仲英的部队,在新疆独掌大权。


也是在这个时候,邱宗浚来到新疆投靠女婿,先是担任伊犁屯垦使兼警备司令,在他任期内参照八卦设计了唯一没有红绿灯的特克斯城(也有野史说八卦城原本是丘处机建起的雏形,此处埋藏了成吉思汗的宝藏,盛世才让自己岳父以修城为名去找寻宝藏)。后来邱宗浚来到乌鲁木齐担任边防督办公署秘书长,掌握军政实权,也是在其任内,占据了明园改造为自己的私人园林。


只是好景不长,到了1944年,盛世才被调离新疆,邱宗浚也搬到了兰州,就在这一年,曾经跟随来新疆的东北军旧部发觉自己成了政治牺牲品,救国保家乡的理想被出卖,愤怒的他们在516号冲进邱宗浚家中,将其全家老小11口人灭门。


如今的明园已经没有了一点当年的痕迹,邱氏祠堂被拆除,解放后一段时间当年的老院子大门还保留着,但七十年代的时候也拆除了。1950年的时候,明园成为新疆石油工业指挥中心,新疆石油管理局机关设立在这里,并且修建了一批楼房供援华苏联专家居住。中苏关系破裂后,这些楼房分给了石油公司的职工们,一直保留到现在,是乌鲁木齐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塔城:从绥靖开始,到接纳各族


离开乌鲁木齐,七个小时的长途大巴让我见识到了新疆的安保防务,每隔一段路就要下车刷身份证过安检。在傍晚时分,我抵达了另一座满洲人建立的城市——塔尔巴哈台,现在简称塔城。


塔城并不算旅游城市,而且城市体量很小,来的人也很少。如果不打算去中国-哈萨克斯坦边境巴克图口岸扫货,本地人很奇怪为什么我会来这里。在塔城我最先观察到的是这里的公交车站,上面除了中文之外还有西里尔字母,我以为是俄文,问了一下懂俄语的朋友,其实并不是标准的翻译,而是用西里尔字母标出的汉字读音。


这座城市和乌鲁木齐一样,建立于清朝与准噶尔汗国之间的战争末期。乾隆三十年,塔尔巴哈台参赞大臣阿桂在此地修建了塔尔巴哈台绥靖城,简称塔城。绥靖是安抚的意思,希望安抚当地因为战乱引发的民族关系动荡,当地语言称呼为楚乎楚,这是塔城市的原型。绥靖城在同治年间毁于战乱,冲突平息后于1888年修筑了新城。按照惯例,和乌鲁木齐一样,老城称为汉城,新城称为满城。


在今天塔城市电视台附近,还能看到残存的当年城楼墙体,但只有几十米短短的一截。直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老城墙依然保存相对完整,六十年代后期,因为缺少保护,墙体被当地人取土用于建筑,大部分城墙被破坏掘毁。按照过去的记载,这座城池城墙有7.3米高,有大城楼、月城楼、大炮台、腰炮台、角楼等等用于军事防御。目前亦有《重建塔尔巴哈台绥靖城碑》在塔城市红楼博物馆里。


从现场来看,已经很难辨认出当年的样子,很容易当成路边毫无意义的土堆,只有一块2013年塔城市文物局的告示牌,显示这里是自治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周围20米内禁止破坏活动。


在城市的另一侧,团结路与塔尔巴哈台路交汇处有一座双塔公园,双塔公园里的两座塔是塔城的地标式建筑。当然塔城的名字和这两座塔并无关系,塔尔巴哈台在蒙古语中的意思是“旱獭”,一种草原上常见的圆滚滚萌萌的啮齿类动物。


双塔公园里面的两座塔实际上是两座清真寺的宣礼塔,一座是建于1910年的哈纳喀清真寺宣礼塔,一座是建于1885年的塞提喀玛勒清真寺宣礼塔。这两座清真寺目前仅存宣礼塔,从建筑风格看有明显的中亚风格,但又略带拜占庭味道,倒是有点像哥特教堂的样式,颇为奇妙。


这两座塔建筑并不是对称相同的,但样式相似。塔身呈暗红色,塔顶是绿色,在塔城清澈的天空下如油画一般。塔体有几何图形雕花,亦有拱门、窗棂、立柱浮雕和镂空。塔底均有小门,过去有阿訇登上塔顶念诵古兰经呼唤人们来清真寺礼拜。


这两座清真寺都是乌孜别克人主持修建的,但设计师都是维吾尔人。从年代上看,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有不少中亚的乌兹别克人迁徙到中国经商,也带来了颇具印欧风格的审美,所以这两座宣礼塔建筑与其他清真寺宣礼塔有些不同。这种暗红色墙体和尖峭三角形屋顶,在塔城老城区并不少见,这是俄国人留下的文化痕迹。


谈到俄国人的文化痕迹,离双塔公园不远的地方,就是塔城最著名的红楼博物馆,也是目前塔城市仅存的俄式老建筑之一。严格说起来,这座红楼其实原本是来自俄国喀山的塔塔尔商人热玛赞·坎尼雪夫所有的。在1851年《中俄伊犁塔尔巴哈台通商章程》签订之后,俄国在塔城设立领事馆,大量俄国商人来到这里经商,还开设了学校和医院。到了1907年,塔城的俄商已经有近三百户。


热玛赞·坎尼雪夫是1910年来到塔城的,同那个时代的很多俄国商人一样,十月革命之后留在了中国,一边继续经商一边暗中支持白俄。后来新疆省主席盛世才为了获得军事援助对抗马仲英的部队,开始与苏联交好,逮捕这些支持白俄的俄国人,红楼也一度被查封没收。后来短暂做过一段时间的医院,又做过三区革命专员公署、塔城专署机关办公室和塔城报社,到了2006年改造为博物馆。


红楼博物馆的东南部,可以在地图上发现一个点延伸出五条街,这种中心放射结构的街区正是欧式街区的特点。其中建设街和生产街是曾经的俄国老建筑群,包括北面的团结路和红楼街,当年俄国商人的洋行大多聚集在这几条街道上。


在红楼街南面的使馆街上,塔城地区宾馆内是曾经的俄国领事馆,曾经因为战乱重建过两次,十月革命后由于民国政府未承认苏俄振幅副,领事馆短暂关闭过,1924年改为苏联领事馆。院子里还有一座高大的暗红色水塔,这座水塔和领事馆一同修建于1852年,目前依然在使用中。这座领事馆经历了俄罗斯帝国、苏俄和苏联三个时期,最后在1955年由于大量苏侨返回苏联,领事馆业务归为伊宁领事管理,领事馆也就关闭了,现在作为地区宾馆宴会厅使用。


很遗憾的是,我来的时候这座红楼博物馆正在内部整修,不允许游客参观,所以我就无法进入了。好在,塔城还有另外一处俄式建筑,总算让我不虚此行,就是莫洛托夫学校。与红楼不同的是,莫洛托夫学校是俄罗斯人建起的,而且有着官方背景。


塔城地区最早的现代教育是塔塔尔人进行的,塔塔尔人是中亚诸民族中普遍文化程度较高的,并且在教育政治商业等方面都很活跃。1914年,新疆结束满洲人统治两年后,塔塔尔知识分子就在塔城创办了塔塔尔学校,后来塔城政府又按照民族设立了国民小学和旗民学校。1929年,应乌兹别克、塔塔尔等民族需求,设立托冉学校,教授哈萨克文、维吾尔文、俄文。1925年,塔塔尔女教师古兰丹姆·哈比甫阿丽娜创办古兰丹姆女子学校,是新疆第一所女校,1938年转为公立塔城第一女子学校。


到了1946年,苏侨协会和苏联领事馆投资兴建了莫洛托夫学校,学校由领事馆管理,学生主要是苏联侨民子女和领事馆员工子女,学校以当时苏联外交部长莫洛托夫的名字命名。

如今这座莫洛托夫学校被改造为俄罗斯民俗与教育史博物馆,外观看起来是很典型的俄式平房建筑,穿过绿色门廊是一个小型礼堂,正门对着的是一条长走廊,两边挂着俄国油画。走廊两边都是房间,过去是教室,现在是陈列馆,展出有关塔城地区教育历史和俄罗斯族民族文化的内容。


根据当年就读过这所学校的学生回忆,过去塔城没什么高大建筑,这种俄式平房建筑很多,现在大部分都拆除了,莫洛托夫学校是仅存的部分。比起红楼的官方使用背景,莫洛托夫学校在解放后依然长期作为学校使用,所以有相关记忆的人会更多。过去学校里面冬天用毛炉供暖,是俄国的传统,一个巨大的室内炉子,可以用牛粪或者煤炭作燃料,炉子里面有很多层,可以取暖也可以烤制食物。


从红楼博物馆经文化路往南走,文化广场的北面就是杜别克街。杜别克·努尔塔扎·夏勒恒也夫是哈萨克族,三区革命期间最早在塔城哈萨克族中传播马克思主义的革命者,去世的时候只有27岁,在人民公园内还有一座他骑马的雕像,但我没有找到。


在塔城我去拜访了一个俄罗斯族大叔,他经营着一家俄罗斯庄园,主要卖冰淇淋和格瓦斯。他的母亲1岁的时候就跟随家人来到了塔城,一直定居在这里。目前在塔城大概有三千多俄罗斯族,常住的大概有两千多人,不过很多年轻人选择了去外地读书。


塔城的俄罗斯族依然有东正教礼仪,但因为没有教堂和神甫,曾经的东正教堂在文革期间也被拆除了,所以大部分塔城的俄罗斯族并没有正式洗礼过,宗教信仰逐渐也变成了民族习俗。但圣诞节和复活节的时候,这些俄罗斯族依然会一起聚会,这是他们保留下来的习惯。塔城还有俄罗斯公墓,老人们去世之后依然会按照俄罗斯人的礼节安葬。


塔城的俄罗斯族大概有三部分来源,第一部分是早年来塔城的俄国商人,十月革命后抗拒苏维埃政权,选择了留在塔城;第二部分是三十年代苏日交恶,斯大林在驱逐日本侨民的同时驱逐了在苏联的中国人,这些中国人大多在俄罗斯定居有了家眷,带着他们的家属来到塔城定居;第三部分就是三区革命时期的俄罗斯军队,被称为归化军,有一部分人留在了塔城。


在塔城伊宁等地的俄罗斯族大多会选择与汉族通婚,一方面因为俄罗斯族食用猪肉,而周围的其他民族都是穆斯林民族,只有汉族饮食习惯相似;另一方面是俄罗斯族的东正教习俗对有明确宗教信仰的穆斯林民族来说无法接受,而汉族可以接受;还有一方面就是这些俄罗斯族很多本就是汉俄混血,对汉族有亲近感。


在塔城市附近的裕民县和额敏县,也有少量俄罗斯族生活,其中裕民县还有一座曾经的苏侨俱乐部,这座俱乐部是一栋白墙绿瓦的平房,在察汗托海村,1946年修建作为领事代办处使用,建国后改为苏侨俱乐部,1957年因为大量侨民回国,俱乐部被赠送给当地政府。


伊宁:从元朝到察合台汗国,从盛京将军到伊犁将军


从塔城到伊宁,大巴车要开九个小时,这是我走过的最远的一段公路。午饭的时候,经过一处国门,就是阿拉山口,我们在这附近停车吃饭。阿拉山口是中学时候地理课上经常提及的地方,这里是新亚欧大陆桥在中国境内的终点,这座亚欧大陆桥东起连云港,一直到阿拉山口出境,最终将到达荷兰的港口城市鹿特丹,连接了太平洋和大西洋。


阿拉山口属于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在塔城地区和伊犁哈萨克自治州之间,到了这里路程就已经过去一半了,继续往南,会经过著名的景点赛里木湖和果子沟大桥,傍晚时分,大巴车终于到了伊宁市。


伊宁是一座不同文化区域交界的城市,自宋朝开始,经历了喀喇汗王朝和西辽统治之后,元朝这里是察合台汗国领地。到了明末清初,漠西蒙古准噶尔部南下,伊宁地区成为了准噶尔、和硕特、杜尔伯特、土尔扈特四个蒙古部落交界处。满洲人击败准噶尔蒙古统治新疆之后,设立伊犁将军,伊宁成为了新疆地区政治中心,一直到清末新疆建省,政治中心才迁到乌鲁木齐。


伊宁是一座非常适合旅行的城市,周围的赛里木湖、那拉提草原、库尔德宁草原、喀拉峻山、果子沟都是旅游胜地。但对我来说,这座城市最奇妙的是不同族群的汇聚,沿着我在塔城寻访的俄罗斯文化痕迹,我首先找到了伊宁市东正教堂。


拜访东正教堂,我特意选了一个周日的上午,因为这是东正教宗教活动的时间,我期待着能观摩他们的仪式。走到教堂所在的街区,就能看到醒目的东正教斜十字架,教堂管理者彼得接待了我。彼得是俄罗斯族,他的爷爷是顿河哥萨克人,三区革命时期的苏联红军烈士,彼得自豪地说自己是革命红三代。彼得本人年轻的时候在伊宁附近放牧,这座教堂的前一位管理者是出生在苏联的汉俄混血,但老人家身体不太好,机缘巧合彼得就接替了他,开始管理照看这座教堂。


这座东正教堂并不是老建筑,原本的教堂修建于1937年,在文革期间教堂遭到破坏,只留下一口铜钟和两幅圣像画保存完好。到了2002年,俄罗斯墓地修缮,在墓地的西北角划出一块地重建了教堂。彼得本人目前还不是正式的神甫,只能算管理人和领拜人,还要去莫斯科学习之后才能正式成为神职人员。


彼得带我参观了教堂墓地,这片墓地里埋葬着一百多年来在伊宁去世的俄罗斯人,但大部分老墓碑都被砸毁了,所以根本无法对照出名单。在这片面积不大的土地下,无法清楚知道到底安葬了多少人,大部分都已经成为了合葬墓,少数墓葬有立着的十字架来标识。墓地里目前安葬的大部分都是俄罗斯族,还有少量汉族,是俄罗斯族的家属,虽然不一定是东正教徒,但也一同安葬了。


彼得给我介绍目前能找到的墓碑,很多是近些年的,一些墓碑上还有照片,还有的是后来重修的烈士。教堂曾经的神甫也安葬这里,但没有明确的墓碑。彼得带我去他爷爷的墓前瞻仰,这里安葬着很多三区革命时期的苏军官兵,彼得的爷爷就是其中一位,共产革命的红五星和东正教十字架同时出现在墓碑上,也是难得。


在新疆的俄罗斯墓地,有不少都受到过破坏,包括彼得自己祖母的墓也被破坏过。这些墓地在经历了历史的混乱时期之后,没有妥善保管的相关措施,也没有直接负责人,很多时候只能靠彼得自己去各地与政府和开发商交涉。


临近中午十二点,开始有人陆续来到教堂,基本都是老年人,有两个略年轻的人是从俄罗斯来伊宁拜访教堂的。这些老人们很多是二代三代混血,有的能看出明显的俄罗斯长相,有的已经明显是汉人模样了。


大概来了十几个人,彼得开始带领大家走进教堂里,他们先是排队去教堂前面轮流点蜡烛插在烛台上,然后亲吻圣像。教堂的墙上挂着东正教圣像画,在一个角落有宗教仪式用的帽子、圣水和礼器,一张小桌子上摆着俄文的《圣经》和宗教书籍。


仪式开始时,男女分开站立,女人们戴着头巾,有些不方便的老人坐在墙边的椅子上。彼得开始带领大家进行仪式,他拿着《圣经》诵念,到了某些段落大家一起说祈祷词。诵念的内容都是俄语的,我完全听不懂,但是那种悠长的唱腔,我却是很熟悉的。


作为一个回民,我从小常年居住在汉族地区,与西北穆斯林聚居区盛大的宗教活动不同,在我印象里,宗教最常见的样子反而是在这样的小屋子里,一群老人们颂主赞圣。我去过很多地方的不同宗教场所,在南方很多清真寺人很少,却打理的非常干净清新,到了礼拜时间,零零落落一些老人来到清真寺在阿訇的带领下礼拜,再聊聊天拉拉家常。


来到西北地区,伊斯兰教兴盛,尽管在新疆宗教受到限制,但那种空气中的热情总还是有的,而东正教这种坚守的孤独,在俄语特有的伤感语调中,却让我感受到的熟悉的气氛。俄罗斯文化中有一种很特别的对苦难的理解,人们崇拜那些疯疯癫癫肮脏邋遢的圣愚,认为他们放弃了肉体的享受而遁入灵魂的净化。在俄罗斯漫长的冬天和西伯利亚漫无边际的冻土荒原上,时间仿佛是凝固的,人们把苦难理解为生活必然的样子,就如同必然的冬天一样。


彼得介绍,在伊宁目前得东正教徒并不多,大部分是老年人,因为长期缺少神职人员,很多人也没有正式洗礼过,他们等待有正式的神甫被派到这座教堂里。但教堂的活动近些年是不少的,除了日常主持的修缮墓地和婚丧礼节之外,每到宗教节日也是必然举办活动,让教徒们感受到亲切与温暖。


伊宁本地的俄罗斯族来源比较复杂,有很早一批来此经商的俄国商人后代,有十月革命之后的白俄后代,有被斯大林驱逐回国的华人家属,也有苏联红军后代。无论他们祖先当年的政治派别,如今他们都同样生活在这座城市里,在这座教堂里祈祷。


在教堂的另一侧,有一家世居的俄罗斯族,叫亚历山大,经营着一家手风琴博物馆。彼得说他们家不是平常的东正教徒,但也不说自己是什么教派,我有别的东正教朋友说可能是五旬节派,我这次去他的店没有开门,很遗憾。不过关于亚历山大与他的手风琴博物馆,互联网上倒是有很多相关文章。


仪式结束后,彼得又要开始忙碌的工作,他还要带俄罗斯来的客人去当地派出所登记,我也告辞离开了教堂,在周围散步。教堂所在的街区叫做六星街,这片街区是1936年建成的,由德国人设计,当时的民国政府仿照欧洲中心辐射式街区,在伊宁以反帝、亲苏、民族平等、和平、建设、清廉六条政策为理念设计了六星街。


在这片六星街里,居住着汉、回、维吾尔、哈萨克、俄罗斯、塔塔尔等民族,当时来到伊宁的俄罗斯人也大多居住在这片街区里,所以这里无论哪个民族的房屋,都带有俄罗斯民族风格,斜坡屋顶、雕花装饰的窗框、人字形门廊和俄罗斯蓝色调。在这片街区的背面还有一座俄罗斯学校,这是中国唯一的俄罗斯学校,尽管大部分学生还是维吾尔人和汉人,但依然在教授纯正的俄语。


从六星街出来沿着解放西路一路向东,就能到达伊犁宾馆,这里曾经是俄国及苏联驻伊犁领事馆。宾馆内现在还有四栋俄式建筑,建于1881年,是领事及工作人员的办公室和住宅。在领事办公室北面还有一栋高大的水塔。水塔下端是砖石,上端是木质,整体呈自然的灰褐色,底端有门可以进入其中。前面我在塔城的俄国领事馆(现在塔城地区宾馆)看到有一座相似的水塔。


俄国驻伊犁最早的领事机构设立在惠远城,后来1866年惠远城被塔兰奇人暴动攻陷,俄国领事馆被毁。俄国从18711881占领了伊犁十年,1882年签订《中俄伊犁条约》后,归还伊犁地区并在伊宁市设立领事馆。十月革命之后,一开始中华民国与苏联没有外交关系,伊宁的俄国领事机构依然被帝俄领事官员把持,直到1924年两国建交,俄国领事馆才改为苏联领事馆。在1962年伊塔逃边事件发生后,中苏交恶,苏联关闭了领事馆。


从伊犁宾馆出来沿着胜利北路往南,就能走到人民广场,转西一条街在街口能看到一排房子,现在是小天使幼儿园。曾经这里是文丰泰商号,伊宁有一句俗语“汉人街没汉人”的典故就从这里开始。


1875年的时候,左宗棠的平叛军攻入新疆,击败了白彦虎和阿古柏的军队,当时有很多随军的商人“赶大营”一同到达新疆。因为军队平叛之地生活物资都很缺乏,一旦战乱平息需求会很高,他们赚的都是危险钱。这些随军商人大部分来自天津的杨柳青镇,随着军队跋涉开始了新疆与天津之间的商贸往来,文丰泰商号的老板安文忠就是这一批赶大营的天津商人之一。


1881年,俄国归还了伊犁,安文忠跟随军队到了伊宁,三年后,新任新疆巡抚刘锦棠热心支持商业,安文忠在伊宁城里开了一家文丰泰京货店,是伊犁实力最雄厚的津帮商号。1909年,宣统皇帝即位,大清国走到了尽头,新疆局势也开始动荡,安文忠把商号交给弟弟打理,自己返回了天津开设了洽源商号,开始投资金融业。1921年,文丰泰商号关闭,之后几经易主,到了1997年,这栋老房子被一位维吾尔商人买下,改造成了小天使幼儿园。


伊宁的汉人街最早就是汉人居住的地方,这些来自天津杨柳青的商人们在此开店经商,把这里变成了一片贸易繁荣的商业街区。后来宣统皇帝即位,京津政治局势严峻,新疆的反叛情绪也在蠢蠢欲动,一些商人为了安全返回天津,但依然有一些人一直留到了上世纪四十年代。四十年代三区革命爆发,伊宁是三区革命的中心地带,民族与政治派别矛盾尖锐,商人们成了斗争的牺牲品,也就扔下生意逃散了。后来汉族商人们走了,维族商人们继续在这条街区做生意,这条汉人街依然商业繁荣,而名字也保留了下来,久而久之就有了汉人街没汉人的说法。


谈到三区革命,在今天的伊宁市内有两处有名的三区革命纪念地,一处在人民公园里三区革命政府政治文化活动中心,一处在人民公园以西不远的三区革命烈士陵园和革命纪念馆。走进人民公园,在一大片树林里,能看到一栋蓝白相间的二层大房子,这栋房子是三区革命政府准备用于检阅军队和群众的活动中心,现在被包在公园内。


三区革命在新疆是一个奇怪的话题,官方历史中对这次革命无疑是肯定的,并且建立了革命纪念碑和纪念馆,但在民间这个话题却是略带忌讳的争议。我无意去把三区革命的历史重讲一遍,但这段历史着实对新疆,尤其是对处于革命中心的伊宁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包括汉人街没汉人,包括本地俄罗斯人的来源,包括这座城市不同民族的关系,这一切都和三区革命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性。


在三区革命烈士陵园中,会发现历史给伊犁和新疆一个戏剧性的岔口。1946年东突厥斯坦共和国解散,新疆省联合政府成立,三区革命领导人阿合买提江出任副主席,但拒绝交出军队,不久联合政府破裂。到了1948年阿合买提江在伊宁主持成立新疆保卫和平民主同盟,并出任主席,上面的活动中心也是在这一时期修建的。然而在即将与中央政府达成协议的时候,就在新中国建国前一个月,革命的主要领导人阿合买提江、达列力汗、阿不都克里木、伊斯哈克伯克乘飞机失事,在苏联境内外贝尔加地区遇难。


历史总是这样充满巧合,不能不让人想象,如果这些革命领导人顺利返回中国,他们未来会担任怎样的职位,起到怎样的作用,对新疆的发展又会有怎样的影响。也有坊间传闻说他们没有遇难,而是隐居在了哈萨克斯坦,远离政治纷争平静度过后半生,这恐怕是民间同情人士美好的愿景吧。同样在伊宁市,为了纪念革命领导人阿合买提江,以他的名字命名了一条街道,就是人民公园东侧这条南北走向的阿合买提江街。


把目光移回汉人街,往南继续走,就到了伊宁最著名的老城区——喀赞其民俗区,这是所有到伊宁的游客都会逛的地方。一般来说被称为民俗旅游区的地方,总是免不了弄虚作假,搞一堆全国都有的店铺假装当地特产,找一些人穿上奇奇怪怪的民族服装让游客拍照。但喀赞其不是这样,这里是真正有人居住的生活区域,而且由于不同族群,不太可能有内地人冒充本地人在这开店经商,所以是一片真正平衡了旅游商业与本地生活的街区。


在喀赞其街区的入口,一座明显的中式建筑,是回民的陕西大寺,我们在前文提到乌鲁木齐也有一座陕西大寺,这是陕甘回民迁徙到新疆的主要文化保留痕迹。伊宁最早的回民清真寺建于1751年,清军击败准噶尔蒙古之后,其中部分来自陕西的回民士兵留在伊犁地区屯垦。1762年清朝设立伊犁将军,清真寺也被命名为永固寺,取安宁永固之意。


陕西大寺整体建筑是中式风格,仿照西安化觉巷清真寺修建,并有三层宣礼塔,不过我去的时候清真寺内正在维修,非礼拜时间不允许进入参观。需要强调的是,新疆的回民也是分成不同时期来到这里的,不同时期又代表着不同群体。最早跟随清军来屯垦的是一批人,这些人是军队出身,政府的支持者。到了同治年间来新疆的,则大多是躲避战乱的平民,其中还有少放下武器的反叛军。


提到伊宁的清真寺,可能更多人了解的是拜吐拉清真寺,这座清真寺是伊犁最大的清真寺,离喀赞其街区只有两条街的距离。拜吐拉清真寺修建于1773年,也是当年伊犁的伊斯兰经文学院,位置就在曾经宁远城的城中心。但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宏伟的白色清真寺主体建筑都是1995年翻新重建的,只有门前那座灰绿色的中式宣礼塔才是真正的老建筑。所以那座清真寺的文物保护标识,写的是拜吐拉清真寺宣礼塔,而不是整座清真寺。


在喀赞其街区内,有一座漂亮的棕褐色塔楼,拱形窗的砖石雕花格外精美,这座塔曾经也是一座清真寺,叫做乌兹别克清真寺。俄国十月革命之后,很多乌兹别克人因为抗拒苏维埃政权而逃到新疆,这些人当中很多是地主、富商、知识分子、旧军官和宗教人士。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苏联农业集体化改革,又有一批人来到相对宽松的新疆定居。


1933年,在伊宁的乌兹别克人集资修建了乌兹别克清真寺,两年后又在旁边建起了乌兹别克学校。1955年后到伊塔事件期间,大批乌兹别克人离开中国返回乌兹别克斯坦,后来伊犁地方政府规定学校不得出现民族名称,乌兹别克学校也就改为了第五中学。


与这座乌兹别克学校命运相同的是伊宁塔塔尔学校,也就是现在的伊宁市第六小学。从十九世纪开始就有塔塔尔人来到伊犁,他们在学界和商界十分活跃,并且热衷于涉足政治。1925年,在塔塔尔人主要聚居的伊宁老城西北角创办了塔塔尔学校,也是在上面提到的五十年代后期,学校停办改名成现在的样子。现在的塔塔尔学校只有一片平房还是当初的样子,白墙蓝窗绿瓦,还有一座蓝色的门廊,应该是过去老学校的正门,但我去的时候这座门是锁着的,只能从学校另一侧的大门进入。


除此之外,喀赞其街区内剩下的就主要是店铺了,维吾尔手工冰淇淋是这里的一绝,街边维吾尔老奶奶卖的比店铺里的便宜而且更好吃,还有格瓦斯装在大桶里在路边卖,这两样冷饮都是俄国人带来的,和东北一样。喀赞其街区的店铺中,皮具、铁器、地毯、鞋帽、丝绸刺绣都是颇具民族特色的,这片街区很多庭院都被作为开放接待家庭,游客是可以进入参观体验的。


所有来到喀赞其的游客都会去拍蓝色的墙壁,更值得注意的是窗子、门廊和屋顶的设计,这里的窗子都是双层的,玻璃窗外有一层木窗,还有一道斜向的木条,这是俄国人带来的颇为考究的御寒设计。


我之前探访过东北地区的俄国移民文化,和新疆是略有差异的,因为两地移民构成有所不同。新疆的俄国移民相当一部分来自边境邻近地区,是作为被驱逐回国的中国人家属来到新疆的,商人中也有很多是中亚和高加索地区的塔塔尔人和乌兹别克人,包括还有三区革命时期留下来的苏军后代。


但是在东北,早期的移民大多是跟随中东铁路而来的工人、商人和士兵,这些人来自工业化更发达的俄国西部地区。同样在东北的俄国商人中,犹太人占了很大比例,亦有波兰人、乌克兰人和德国人,塔塔尔人大多是十月革命后的白俄移民,没有乌兹别克人的记载,也没有苏联军队留下定居的记录,这是与新疆移民构成不同的一点。


东北早期的俄国移民大多与中东铁路有关,他们沿着铁路线修建了很多小村镇,现在铁路沿线很多村镇都是俄国人平地建起的。但是在新疆的俄国移民则不是作为建设者,而是经商或搬家定居,几乎一开始就直接居住在城市,极少去农村。


对比起两地的俄国移民,会发现东北地区由于俄国官方的早期建设,东正教基础发达,虽然目前教徒不多但是依然保留了不少教堂,同时又把俄国的文化艺术渲染到了哈尔滨这座大城市当中,主要是十月革命之后大批俄国知识分子和旧贵族带来的。新疆地区的俄国移民则更多保留了民族习俗,因为他们当中除了一部分商人之外,大部分是农牧后代,在社会阶层上与东北的俄裔不太一样。


这一点和十月革命后的局势有关系,因为多国干涉军最早是在俄罗斯远东地区登陆支持白俄军队,所以不少知识分子和旧贵族是沿着西伯利亚铁路流亡到中国东北,之后又辗转到上海等地。新疆地区对面的俄国领土,十月革命后很快就被苏维埃政权控制,所以过境的俄国人不多,倒是距离较近的喀山地区,很多塔塔尔人来到了新疆。


在伊宁市区的探访大致如此,还有一处塔兰奇民俗村,在市区北面距离机场不远的布拉克村。但塔兰奇人的文化,如果不是真正的研究者,也不太能讲清楚他们和本地其他的维吾尔人究竟有什么不同,而布拉克村本身的旅游文化展示也相对破败,聊胜于无吧。从伊宁市区离开,坐小巴车前往霍城,但我的第一站不是惠远古城,而是一座陵墓,这座陵墓知道的人不多但历史价值极高。


我在霍城找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要去吐虎鲁克麻扎,那个维族年轻人根本不知道是啥意思。我想可能这种音译的名字读出来都是有问题的,但我也不知道那个地方的准确位置,就带着司机朝一个大概的方向行驶。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四师617连辖区内,我们走到一个叫做苹果苑的街区,我就知道离目的地很近了,因为这座吐虎鲁克麻扎和苹果有一定的关系(当然这是巧合,不一定真有传承)。


出租车行驶到一条小路上,我猛然发现远处有绿色的反光,让司机沿着村路开进去,就是东察合台汗国开国君主吐虎鲁克·铁木尔汗的陵墓。这座陵墓应该很少有人来参观,大门紧锁,我拨打大门告示上的一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来开门,收了四十块钱,给了我一串钥匙,让我自己进去参观。


说起这座麻扎,就要谈及蒙古汗国之间复杂的关系,西辽统治时期,西突厥葛逻禄人建立了阿力麻里王国,都城就在阿力麻里城,也就是陵墓所在的地方。1211年统治者主动投降了成吉思汗,并且娶了成吉思汗长子术赤的女儿为妻,成为了成吉思汗的孙女婿。


当时的阿力麻里城是多个民族和宗教交汇的城市,丘处机在1220年会见成吉思汗的路上都经过了这座城市,并且记载下关于这座城市的内容。他说当地人把苹果称为阿力麻,而这座城市盛产苹果,所以叫阿力麻里。这就是我前面提到的此地和苹果的渊源,当然这一点有不同解读,也有的说阿力麻泛指水果,并不是单指苹果。


元代的时候阿力麻里城还是景教的中心,城中出土过多件叙利亚文的景教碑铭,现在乌鲁木齐的新疆博物馆里就有一块。1222年成吉思汗次子察合台建立了察合台汗国,春夏季节就常驻在阿力麻里地区。1259年蒙哥汗去世,成吉思汗家族爆发了几十年的王位争夺战,阿力麻里城也几经易手,最后于1281年被察合台汗国收复。到了1309年,察合台汗国配合元朝灭掉了窝阔台汗国,此时的察合台汗国领土包含了除哈密和阿勒泰之外的整个新疆,都城就在阿力麻里。


1331年,答儿麻失里大汗放弃佛教改为皈依伊斯兰教,成为第一个推广伊斯兰教的蒙古汗王。但也因此,他受到了蒙古贵族们的攻击,被自己的侄子不赞起兵杀死。不赞起兵第二年,他的堂兄敞失夺取汗位,敞失是个天主教徒,在他和继位者统治期间大举支持天主教。


这样信仰不断更迭汗位继承混乱的局面支撑到了1348年,察合台汗国终于分成东西两部分。西察合台汗国逐渐分崩解析,东察合台汗国又坚持了几个世纪。东察合台汗国的开国者就是这座麻扎的主人——吐虎鲁克·铁木尔汗,也翻译成秃忽鲁帖木儿。


1353年,吐虎鲁克由阿克苏前往阿力麻里,在这里他皈依了伊斯兰教,一同皈依的还有16万蒙古人,这标志着察合台汗国彻底完成了伊斯兰化。当然过程是不顺利的,景教徒发起暴动,不愿皈依的蒙古贵族也在谋划叛乱。同时他为自己埋下了一个小小的隐患,在他征服过程中遇到一位年轻人,就是后来建立起帕木耳帝国的跛子帕木儿。


在征服河中地区结束东归后,因为违背了自己任命跛子帕木儿为大臣的承诺,帕木儿一怒之下起兵决裂,就在帕木儿准备进攻河中地区之前,吐虎鲁克去世了,葬在了阿力麻里城。他去世后30年,帕木儿占领了阿力麻里城。又过了15年,帕木儿去世,吐虎鲁克的孙子收复了阿力麻里,但此时阿力麻里城早已毁于战火,从此在历史中消失了。


这座麻扎现在是阿力麻里城唯一的地面遗迹,历史价值巨大,而且也是少见的蒙古王陵,蒙古人没有修建陵墓的习惯,这座麻扎的修建也是因为吐虎鲁克是穆斯林。吐虎鲁克麻扎是典型的中亚建筑风格,正面是一座拱形门,由绿色、白色和褐色的几何马赛克图形和阿拉伯文的釉砖装饰组成,但只有一个面,侧面就是完全的白色墙壁。正面的纹饰只能算相对保存完好,有多处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泥土墙。


麻扎里面比较空阔,是一个完整拱形空间,四周是白色的墙壁,不太能看得出来之前是不是有彩色绘制。麻扎中间是吐虎鲁克的陵寝,陵寝上面盖着白色和彩色的丝织品和棉布,旁边还有一些芭兰香,布匹上有一些碎石和珠子,看起来还有人来朝拜祭祀。在大麻扎旁边还有一座小麻扎,没有彩色釉面,是完全的土墙,据说是吐虎鲁克妹妹的麻扎。


从我居住的北京来到这里,就是从元大都来到了察合台汗国的国都,我不知道有没有哪位元朝皇帝来这里拜访过,但应该没有哪位察合台汗国君主去过元大都。这种时间与空间的连接让我觉得这趟旅途颇有乐趣,而接下来,我要前往惠远城,这也是一次跨越时间空间的拜访,从我故乡的盛京将军辖地来到伊犁将军辖地,不知道有没有哪位清朝皇帝同时去过这两地。


吐虎鲁克麻扎离惠远城很近,大概就是二十分钟车程,在惠远城中心是一座鼓楼,末代伊犁将军就是在这里被革命党处决的。在鼓楼的东边,就是惠远的主街道,伊犁将军府、边防史馆、林则徐故居都在这边。鼓楼附近大概就是镇子的中心区,出租车大多停靠在这里,周围有一些餐馆,这里被引导为一个旅游小镇的形态。


1762年,清朝击败准噶尔汗国和大小和卓,在伊犁设置了“总统伊犁等处将军”,是伊犁的最高军政长官。第二年,八旗军在伊犁河北岸修建了惠远城,也就是将军府所在地。1769年,清军围绕着惠远城修建了另外八座城池,称为伊犁九城,其中一座宁远城就是现在的伊宁市。


1866年伊犁塔兰奇人起义焚毁了惠远城,城内满洲人几乎全部遇难。之后1871年俄国占领了伊犁,拆毁了惠远老城。1881年《中俄伊犁条约》签订后,俄国归还伊犁,清军建起了惠远新城。在伊犁将军府内,院子的草地上有两块石碑,这是当年俄国在伊犁设置的界碑,上面还有俄罗斯帝国的徽章。


不久之后,1884年新疆建省后,伊犁地区行政中心从惠远城迁到了离边境稍远的宁远城(也就是伊宁市),在惠远的伊犁将军不再管理民事行政,只负责伊塔地区军事防务。直到1912年,新年刚过,革命党人暴动,伊犁将军志锐被处决,惠远城也就逐渐变成了一个小镇子。


值得一提的是,在革命党夺权的时候,惠远城中有满洲、蒙古、锡伯的军队,其中锡伯营在暴动后马上投靠革命军,协助夺取了军营。革命后满营旗人大多迁出城外变成平民。这些锡伯族士兵是当年从沈阳迁徙到伊犁屯垦驻军的,沈阳现在还有锡伯族家庙,当地叫皇寺,两地的锡伯族还不时举行认亲寻根活动,在伊犁的锡伯族现在主要聚居在察布查尔地区。


在伊宁的旅行探访是奇妙的体验,把我的故乡和居住地和新疆这片遥远的地方联系在了一起。伊宁又很像齐齐哈尔,齐齐哈尔是曾经的黑龙江将军驻地,在哈尔滨成为省会之前,齐齐哈尔是黑龙江地区政治中心,这又与伊宁历史上的政治地位很像。而同样伊宁和齐齐哈尔都有着对抗俄国入侵的记录,齐齐哈尔火车站广场上就是抗击俄国的萨布素将军雕像,不得不说,这一东一西两个将军驻地确实有某些关联。


尾声


新疆的探访结束了,还有太多没有去到的地方。东北的历史像马赛克,不同阶段的文化痕迹并列在一起,你能在一座城市里找到满洲人、蒙古人、俄国人、日本人甚至英美欧洲的痕迹,又涵盖了从清朝到民国到满洲国最后到共和国的年代。新疆的历史更像拿破仑蛋糕,一层覆盖一层,表面看都是社会主义下油画般的民族文化,但只有揭开表面一层,才会发现下面的内容,而接着会发现再下面还有更多层内容,从今天一直到千年前。


我们把关于新疆的时间点理清一下,会发现1871年俄国占领伊犁和1881年《中俄伊犁条约》签订无疑是两个重要事件,那么问题是为什么在这两年发生了这两件事情,我们要从俄国与清朝两条线找原因,这是关于新疆的大部分问题的思路。


俄国在1871年是亚历山大二世统治时期,这是一位极具魄力的君主,在他任期内积极进行社会改革和对外扩张,1861年废除了农奴制。1871年是一个重要的时刻,在伦敦会议上,俄国推翻了1856年俄土战争失败后的不利停战条款,达到了军事和外交的胜利巅峰。


而在同一时期,清朝控制下的新疆却面临混乱,东边陕甘地区回民武装冲突波及到新疆,西边浩罕汗国将军阿古柏入侵新疆,阿古柏背后的支持者是英国人,恰恰是俄国人在中亚地区的对手。随着俄国支持的布哈拉汗国击败浩罕汗国,同时白彦虎的残部逃到新疆,阿古柏吸收了两股部队打算彻底割据新疆。也是这个时候,一方面为了防止英国人支持的阿古柏一方做大,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东进扩张,俄国人占领了伊犁,计划和阿古柏瓜分新疆。


1875年到1877年,左宗棠的部队攻入新疆,先后击败阿古柏和白彦虎,清军在新疆占据了优势地位,俄国人开始变得孤立,也没有了继续占领的理由,俄清两国双方开始接触谈判。1881年是一个转折点,这一年的224日《中俄伊犁条约》签订,一周后,俄皇亚历山大二世遇刺身亡,他的儿子亚历山大三世继位。比起父亲,亚历山大三世重视经济发展和外交手段,中俄新疆边境趋于平缓。13年后,亚历山大三世去世,尼古拉二世继位,马上重启俄国扩张政策,这一次的扩张,就是在中国东北修建中东铁路。


这一次我探访了乌鲁木齐、塔城和伊宁三座城市,找寻了从十八世纪中期到十九世纪末期这一百多年里,满洲人、俄国人和回民三个不同族群的遗留线索,我尝试通过这些去勾勒出新疆在这近代的一百多年里发生的局势变化,以及这些变化同我的出生成长地之间的关联。


在新疆的探访无疑是令人兴奋的,当然过程中也有很多政策原因导致的遗憾,比如宗教场所无法自由参观,比如一些敏感话题不方便采访当地人。但我想,这意味着关于新疆的探访还将继续,还有很多复杂的线索没有连接起来,还有南疆地区还没有涉足,那是更加复杂多样的民族、宗教、文化汇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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