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与孤岛

哪吒会支持威震天还是擎天柱?

作者:马特

1976年陈洪民导演了一部很鬼马的电影《关公大战外星人》,今天常常被一些亚文化自媒体翻出来,作为中国cult电影代表作。其实那部电影本身逻辑是很扎实的,甚至可以说是一部弘扬传统文化与价值观的电影,片中关于科学与信仰、父亲与儿子关系的表达是很棒的。


前不久有一部类似的看起来设定同样非常cult的作品被讨论,中央电视台将与美国孩之宝合作制作一部以变形金刚和哪吒为主题的动画片。人们的第一反应这是很胡闹的混搭,然而抛开问题的实际意义不谈(毕竟片子能不能谈妥做出来还不一定),这本身却是个很有趣的话题。


与《关公大战外星人》不同的是,变形金刚和哪吒都是完全的二次元形象,并且都有自己庞大的世界观衍生空间。这种混搭不是完全的胡编乱造,而是经过认真设计的,把变形金刚与哪吒作为东西方二次元文化的对接是很深思熟虑的。


为什么是变形金刚?


把二次元角色带入真实的人类历史中,几乎每一部美漫作品都试图这样操作,这会让观众更有带入感。但无疑变形金刚是设定难度最大的,因为漫画里变形金刚的基础就是汽车,这就意味着变形金刚的设定不可能历史太早,如此巨大的体型又难以隐藏,无法植入人类历史又不特别违和,不像《X战警》可以把变种人的历史与真实历史无缝缠绕,毕竟变种人极易隐藏自己并且可以附会在传说故事中。


在《变形金刚》系列电影中,编剧一直在开足够大的脑洞试图突破这一点,电影中的变形金刚与地球的关系跨度从恐龙时代一直持续到今天,在第五部中更是直接将背景带入了亚瑟王的传说中。如果变形金刚能够和亚瑟王这种传说故事联系在一起,那么显然和哪吒联系在一起也不是特别违和的事情,毕竟哪吒这个人物在中国的传说体系里也是有扎实的历史背景的。


与其他的美漫形象有所不同的是,变形金刚是完全“美国化”的。其他的美漫人物,我们可以说是宽泛的西方文化背景,但并不一定是美国独有的。超人完全可以降临在苏联集体农庄中,这一设定在《超人:红色之子》中早有表达,把金刚狼放在德国,让神盾局效忠英国女王,都不是特别难的,甚至“中国队长”的故事都勉强可以说圆了。


变形金刚的设定是非常美式的,深层次的原因与美国的移民文化相关。这些变形金刚是因为母星赛博坦出现动乱被破坏,不得不去宇宙中寻觅新的居住地,最终到达地球,一部分变形金刚(汽车人)试图与地球人交好,帮助落后的地球人维持和平发展;但也有另一群变形金刚(霸天虎)则试图毁灭人类,彻底征服和占有地球。


这个故事听起来熟悉吗?这不就是美国的移民历史吗?


一群强大的、文明的英国清教徒移民为了躲避故乡的宗教迫害来到新大陆,他们对当地的印第安人格外友善,试图与印第安人和睦相处,在新大陆建立自己新的故乡,他们就是擎天柱领导的汽车人。但另一些移民者,西班牙人和法国人等等就不那么友善,像变形金刚里面威震天领导的霸天虎一样,靠欺骗和暴力获取印第安人的土地与牲口,还要屠杀他们。最终,英国清教徒移民们把法国人和西班牙人的地盘变成了统一的美利坚合众国,这便是美国的爱国主义根基。


美国是有着自己的主旋律的,以盎格鲁撒克逊血统的白人男性基督徒为主流的文化,重视家庭、爱国、辛勤劳动、富有牺牲精神等等,这种主流文化需要一个很伟光正的形象来代言,蝙蝠侠偏阴暗,钢铁侠太花哨,蜘蛛侠太年轻,每一个超级英雄都有弱点,超人倒是很合适,但超人只有自己,不够显示出团队精神。


一个对人类有着自我牺牲品格,拥有强大力量但心地善良,面对邪恶势力从不低头,身旁有一群忠诚伙伴,擎天柱就差喊一句“上帝保佑美利坚”了。


为什么是哪吒而不是孙悟空?


如果能够理解变形金刚就是美国文化的象征之后,我们再来看看为什么与变形金刚搭戏的是哪吒?为什么不是孙悟空?


虽然今天中国人赋予了孙悟空某种民族自豪感,但是哪吒这个形象被赋予的文化含义与人物性格要比孙悟空复杂得多。坦率地说,孙悟空并不能是一个能代表中国文化的二次元形象,哪吒才是。


孙悟空的故事很孤立,只存在于《西游记》当中,《西游记》恰恰又是四大名著当中现实感最弱的一部,把历史背景放在唐太宗时期只是为了引出西天取经的理由,除此之外和真实历史并没有必然的关联。同样《西游记》中大部分故事发生在中国文化核心区域之外,集中在西域和中亚地区,很多背景和架构对中国人来说是很异质的。


《西游记》本身是一本公路感很强的书,人物关系简单,主线单一明确。比如《西游记》中单拿出一场战斗来讲解,都可以简化为师徒四人西天取经到了某地,环境什么样,然后怎么打怪兽,听者并不会觉得突兀,也不会因为不了解前文而莫名其妙,但如果是《红楼梦》这种人物关系复杂主线深埋多样的作品,就很难单独拿出一块直接表达。


所以,《西游记》的文学形式决定了人物心理刻画不会特别细腻,除了反抗意识之外,似乎很难从其他角度分析孙悟空的个性,毕竟他不是人,也没有很复杂现实的社会关系。但哪吒不一样,哪吒是个人,而且有着完整丰满的家庭与社会关系,并且他的家庭还有很高的地位,这就让哪吒这个人物更接近中国人的思维核心——人与社会的关系就是人与家庭关系的延伸。


哪吒的故事中,开端的部分就是家庭矛盾,作为家里最小的儿子,他母亲怀胎三年零六个月却生下来一个怪物。在中国传统中,长子被寄托了重要的家庭继承权,但幼子往往是最受宠爱的,哪吒的父亲李靖对哪吒的态度是复杂的,一方面他的地位让他不能接受家里有怪物这种不体面的丑事,另一方面作为父亲他又很希望哪吒最终可以变成他期待中的孩子。


这种父亲对儿子充满寄托但又无法认同的心理,几乎是中国式父子关系的缩影。


在哪吒杀死龙三太子惹祸之后,故事变成了中国人自古最纠结的问题,一边是亲生儿子,一边是天庭权力,如何处理?天庭直接影响的就是无辜百姓,又如何处理?哪吒的父亲最终选择了牺牲自己的儿子,而在此时,哪吒在父权的压抑下到了顶点,他选择了一种最激烈的方式与自己的父亲脱离关系。


背叛父亲是中国孝文化下最忌讳的,但哪吒的故事却能够被一直传颂下来,说明这个故事触碰到了中国文化中很敏感的点,究竟是亲亲相匿不为罪,还是大义灭亲?让李靖牺牲儿子的是当时的制度?是神与人之间均衡而脆弱的关系?是父权的不容挑战?与之相比,孙悟空的反抗精神则过于简单和直接,里面多了很多酣畅淋漓,却少了人性的思辨。


看到这里你会发现,哪吒的故事本身非常欧美,因为父子关系与人神关系是古希腊文艺创作永恒的话题,而古希腊作品正是当今欧美文化的源泉。如果把哪吒当成古希腊的人类英雄,把龙王当成波塞冬一样的神,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古希腊神话故事。


变形金刚如何对阵哪吒?


讨论这个问题的核心并不是科幻与魔幻能不能放在一起,这对于很多科幻片来说并不是很难的事情。魔法可以用科幻的方式解读,变形金刚这种跨越式科幻也完全可以魔法化(海底两万里那种推演式科幻就很难做到这点)。那么问题的核心是,变形金刚的故事设定与哪吒有没有共通性?

答案是有的,变形金刚的故事可以简化为善恶阵营之间的战斗,而中国历史的善恶阵营区分恰恰就是从哪吒所在的时代开始的。


人们今天把孙悟空视为反抗精神的代表,正义阵营对抗邪恶阵营,但实际上,孙悟空师徒一行四人根本谈不上属于哪个阵营,他们始终是被不同的阵营裹挟的,只是为了一个目标而前行,四个人走到一起又是基于各自不同的理由,更接近《绿野仙踪》。哪吒才参与过真正意义上的善恶阵营大战,同时也是中国有记载以来第一次以善恶阵营来区分的战争。


武王伐纣,是中国宏大政治中正义观的开端,也是哪吒这个角色可以追溯到的最早的时代。在哪吒出生的商代,虽然我们不能完全按照《封神演义》去理解世界,但不难发现,那是一个人神混居的时代,神依靠着超自然的力量压迫人类,人类只能崇拜和侍奉神求得平安。但人与神的界限并不是截然分明的,人们可以靠“修炼”获得神的力量,甚至仅靠人力本身的强悍与勇气击退神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哪吒的故事是在这样一个混沌时代开启的。龙王控制着下雨的权力逼迫人们侍奉贡品,哪吒的父亲作为总兵也只能服从,但哪吒打死龙三太子之后,龙王也只是去天庭告状,而不是自己派兵进攻,说明当时是一个多方力量相对均衡对峙的时代。


这种均衡对峙最终被打破就是武王伐纣,地方下属可以因为自己对“正义”的判断而反抗中央政权,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名义上善恶两分的阵营对抗,没有人和神能够保持中立,这是中国版“诸神的黄昏”。哪吒就被卷入这场对抗,站在了正义的周武王一边,他也从一个身份不明的“怪物”变成了一个“神将”,至于和孙悟空的相遇那就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如果将变形金刚带入这样一个背景,按照最简单的善恶思维,擎天柱会站在周武王一边,而威震天会站在商纣王一边,但实际上很可能是完全相反的。


在变形金刚原本生活的赛博坦星球上,一开始是在博派(汽车人)统治下,这种统治是某种威权政治,内敛而仁慈,但又有着不可撼动的权威。狂派(霸天虎)的领导者威震天是矿工出身,因为不满博派的统治,以赛博坦的光荣与征服为口号引发暴动,最终带来整个星球的动乱,在变形金刚漫画原著中,威震天就是希特勒和斯大林的结合体。


不难看出,擎天柱为首的汽车人维护的是威权统治下持久的“罗马和平”,而威震天为首的霸天虎则是不甘于本性被压抑的革命者。从这一点上讲,汽车人更像是纣王统治下的商人,一种天意神权下威服四方又文明程度颇高的中央统治者;霸天虎更像是起义的周人,一个处于边缘地带不甘心被奴役压迫的荒蛮部族。哪吒这样反抗父权与神权的革命战斗角色,怕是会和霸天虎一派更有共鸣,而对于汽车人提出的所谓博爱宽容会嗤之以鼻。


至于霸天虎明明是要毁灭人类的,怎么可能与周人合作?其实也很简单,当双方实力差距不大的时候是可以共存的,霸天虎之所以想要毁灭人类是因为背景设定中双方实力差距很大,变形金刚几乎吊打人类,但商代神的实力并不弱于变形金刚,双方是可以合作的。


并且在当时,人类还没有地球、人类这些过于宏观的意识。商人并不把周边的部落当成人,南蛮东夷北狄西戎四方中有三方被认为是动物,东夷算半个人,商人用周人做为祭祀牺牲眼都不眨,当成猪牛羊一般。所以,很难说当时的人们对于与霸天虎分割地球会有什么异议,他们完全可以接受把半个地球给变形金刚,反正那些地方都不是人,都是动物而已。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这个故事将会是多么的宏大,一场人族、神族、机器人的混战。这其中又有足够深刻的思考,持久和平统治的商与叛乱的周部落之间谁代表正义?站在机器人的角度,宣扬荣誉感与开拓新家园的威震天与屡屡与人类合作打压本星球的擎天柱又是谁代表正义?哪吒这样一个对父权与神权具有双重反抗性的角色,在两伙变形金刚中又会选择哪一方?


恐怕这些问题要比这部动画片本身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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